“格斗孤儿”引发的思考与建议

注：本文作于2017年7月28日

近日,一段被描述为“格斗孤儿”的视频在网络上引发热议,视频中两名小男孩正在进行激烈的搏击比赛。据视频介绍,两名小男孩今年只有14岁,均是孤儿,目前被四川成都一家格斗俱乐部“收养”，而这家俱乐部“收养”了近400名类似的孤儿进行格斗训练与竞技。

此举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一、事件各当事人的背景

视频中涉及的俱乐部为恩波格斗俱乐部。这家格斗俱乐部在成都郫县，创始人恩波退役前为武警教官，藏族，8岁丧父，经历过十分贫困生活。

他于2000年私人出资创立的一支武术散打队，恩波格斗俱乐部本身其实是一个正规的格斗俱乐部，拥有职业运动员近100人，其中包括UFC金腰带的 “火麒麟”王赛、新生代格斗之星宋亚东等，为国内外各大赛事平台提供了大量高质量综合格斗选手。

从2015年至今，俱乐部在国内外已参加90余场各类综合格斗比赛，已取得62座金杯，是国内最具实力的搏击俱乐部之一。

据报道，恩波俱乐部从第一批收养的30个孩子到如今的上百个，俱乐部已经“收养”过400多个孩子，供他们免费吃住读书还教孩子们练习格斗。

多年来，已经有300多名孤儿仔这里改变命运，他们中有的孩子学有所成，走上社会成为商人、保安、武警、特警、职业运动员。

恩波因此也被媒体称之为“硬汉”慈善家。据媒体报道，恩波在服役期间，曾经下基层做军事指导。在那里，他经常会看到一些孩子在山上、在街边游荡。

“正是上学的时候，他们不上学干吗？”恩波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些孩子几乎都没有家人照顾，有些是孤儿，有些是家里太穷管不了。

“他们如果不好好引导，真的会走上犯法的道路。”从那时起他就萌生了想法，要去帮助这些孩子。

视频中的孤儿，基本都是从凉山州来到成都，这些孩子多失去双亲或生活失去依靠。因为家里很贫穷，没有钱，只能吃土豆，天天吃土豆。

有的孩子连筷子都不会用，用手抓东西吃。此外“格斗孤儿”的说法并不准确，俱乐部“收养”的孩子中孤儿占比很小，大部分为留守儿童。

有的孩子，还是家中老人送来学习格斗的。

    二、“格斗孤儿”引发的两极讨论。

1、70%的网友认为认为是善举

既然国家政府没有能力安置这么多的孤儿，那为什么不能有民间组织来做呢？只要没有虐待这些孩子，就算是有一定的商业性质，也无可厚非，那么多人吃穿住行都要钱的。

他们不仅赞成格斗俱乐部做法的，同时希望能有更多更丰富的这样的民间组织。

2、部分网友认为孩子沦为冷酷的打手

看着揪心，孩子们成了工具，不应该是这样的，只为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就要拼命的去打，你不打他，那么你就挨打，最强者留下，最后出来成了冷酷的打手，总之我不太赞成孩子这样去走完他的一生。

三、四川凉山州的现状

凉山州位于川滇交界处，总人口470万，彝族占半数以上，境内6万余平方公里几乎都是山地，平均海拔在1500米以上，交通闭塞、生态环境恶劣，州辖17个县市中有11个为国家级贫困县。

按照民政部门2012年的统计，凉山有7000人左右的双亲死亡孤儿，失去父母抚养的孩子达到了2.5万人。之前在网络上被引起广泛关注的、被认为世界上最悲伤的作文《泪》的作者，便是四川凉山一名四年级的学生。

短短300余字，无数网友感叹这是“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这就是成千上万凉山孤儿的生存现状。

并且，互联网上，流传着大量大凉山童工的照片，有些孩子为了每天20多块钱的工资，去小煤窑里当童工，只是为了能吃饱饭，他们在小学一二年级就辍学，甚至得到父母允许外出打工。

2014年凉山童工被从深圳工厂解救后，很多童工在哭。在工厂里，他们一个月，能够挣二千多块钱，这在大凉山是一笔不错的家庭收入，一家人，就等着这些钱过上舒服一点的日子。

记者问，老板好不好，孩子们说很好，天天能吃上肉，睡觉的地方也很舒服，有地方洗澡，还有人教他们一些技术，要是回家，一个月也吃不上几次肉，也挣不到钱。

深圳、东莞曾多次遣返凉山童工返乡，却挡不住他们再次外出打工。

此外，毒品肆虐也是凉山的一道越不过去的痛，由于区位特点和普遍贫困，凉山成为金三角毒品经云南贩运至四川的重要通道。

在重灾区昭觉县，吸毒人员曾一度达到了全县人口的十分之一。2007年，凉山累计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口高达1.3万多人。

跟吸毒相伴而来是艾滋病泛滥。如今，凉山地区早期的艾滋病感染者正陆续进入发病死亡期。在这些毒品泛滥和艾滋病流行的村寨，出现了数量越来越多的孤儿和无人照料的孩子。

这些儿童严重缺乏食物和营养，大多数失学和辍学，沦为社区中最贫困、最脆弱的群体。此外，由于当地人习惯早婚早育，每个家庭普遍生育2-4个孩子(政策允许少数民族生育2-3个孩子)，所以，这里受艾滋病影响的儿童问题比河南等地要多得多。

四、与“格斗孤儿”事件相关的法律

就“格斗孤儿”事件，与之相关的法律主要有《收养法》、《未成年人保护法》、《义务教育法》。

1、俱乐部运营总监称，“俱乐部收养的这些孩子均有正规收养手续，收养文件有民政部门盖章”。从表述来看，这是俱乐部作为民间机构收养孩子。

《收养法》规定的收养主体主要是个人，另外收养孩子的社会福利机构应该在民政部门注册，但是其他民间机构如何收养孩子，目前法律并无规定。

同时，孩子说格斗训练“完不成要被淘汰,淘汰只能回去”，即解除收养关系，而解除收养关系也是有法律流程的，不能以孩子们格斗不过关而解除收养。

　　另外，如果是非收养关系，那么俱乐部对于未成年人来说应当是其监护人。俱乐部要成为监护人，应当满足民法总则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第(三)项的规定，即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组织，须经未成年人所在地的居委会、村委会或民政部门同意。

而根据现有的报道反映出来的情况，该俱乐部很有可能没有或者无法取得监护人资格。

2、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是,这些孩子是否接受了应有的义务教育。收养的孩子都在10岁以上14岁以下,还处于义务教育阶段的年龄。

这个年龄,他们的主要精力是在课堂上而不是在格斗场上。“格斗孤儿”在视频中称,每天都是起床、训练、吃饭、睡觉,偶尔参加商业演出。

可见，孩子们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学习文化课。按照《义务教育法》，适龄儿童必须进入义务教育学校接受义务教育。

五、如何在法律框架里实现孤儿利益的最大化

（一）本人赞同孩子留在格斗俱乐部，而不是简单的安排回家

1、从目前证据来看，不能否认创始人恩波“收养格斗孤儿”的出发点是出于爱心。如此多孩子的吃穿用住，并且是牛肉鸡蛋等均衡营养的搭配，但凡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所谓利用孩子商演来进行牟利的说法，就算孩子表演有一定的费用，我相信这笔费用也不够支出。

2、生存权优于其他所有权利。有的人认为孩子小小年纪就接受如此残酷的训练，非常不人道。前文说到，凉山州非常贫困，这些孩子回去，可能是干更苦更累的活，仍然还吃不饱肚子，只有土豆吃，可以说，基本的生存权都难以保证。

说句不客气的话，那些不结合实际，不提供解决方案的人们，先吃上它一个月，过了吃土豆丝儿的这个门槛，再评说吧！

3、格斗是一种谋生技能。MMA作为是一种规则极为开放的综合竞技格斗运动，和任何体育运动一样，需要长期的、严格的训练。

这些孩子经过多年训练，可以做教练、武警、保镖、职业运动员，改善生活条件。如果这些孩子回去上学，依照凉山州的教学水平，能够考上大学，或者靠上学后生活获得较好改善的很少。

在一定程度上说，MMA技能培训是更靠谱的方式，除非有人能够给这些孩子提供更好的方式，并且付诸行动。

4、不可将体校和恩波格斗俱乐部做简单对比。体校确实有义务教育资质，属于公益性质的学校。但是，体校是有家长交学费的，而格斗俱乐部完全对这些孩子免费，所以，偶尔做商业演出，情有可原。

并且，作为私立俱乐部，可能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获得足够的教育资源，但这些是可以通过政府的支持解决。

5、是否回家，应该尊重孩子的意愿。视频在网上流传后，凉山州教育部门将孩子接回家，安排学校接受义务教育，但是孩子们不愿意回家。

对这种简单一刀切的解决方式我是极反对的。都是10多岁以上的孩子了，对10岁以上的孩子，送养与收养要尊重孩子的意愿，难道是否愿意回家就不应该尊重孩子的意愿吗？

这些孩子回去，吃不饱，天天土豆，还得干苦活维持生计。在俱乐部有众多的教练、伙伴，塑造其人格，回家还有谁能够真正有时间引导其成长？

（二）实现孤儿利益的最大化的建议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底，中国大陆计有50万名孤儿，只有不到20%由政府收养，并仅约5%被人领养。其余孤儿去向不明。

所以，要解决孤儿问题，必须发挥民间机构在解决孤儿问题上的作用，在政府的引导和监督下，支付拨付部分费用，走政府和民间机构合作的模式。

1、民间机构必须要有符合安全标准的住宿与生活条件。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来说，安全是第一要务，保障孤儿的安全是第一要务。

兰考县城"爱心妈妈"的袁厉害，从86年开始，20多年间累计收养了100多个孩子，但起码有60%至70%夭折率。

如此高的夭折率，袁厉害认为这些孩子很多送来时就重病缠身，非常正常。2013年1月4日，袁厉害收养儿童的居民楼内发生火灾事故，袁厉害收养的孩童中7人不幸丧生。

该事件引发了公众对中国福利事业的思考，在基本安全、生活难以保证的情况下，是否应该允许其收养？但是，对恩波俱乐部来说，其场地的基本安全性，应该是通过消防验收的。

同时，100多位教练，众多学员，还有内务管理人员，其安全比一般家庭、个人应该要好很多。

2、具有专业技能的培训机构/俱乐部优先收养孤儿。孤儿没有任何背景，个个考上名校不现实，而专业技能培训机构首先就能够解决孩子成年后的生存技能问题，比如汽车修理、搏击、羽毛球培训机构等等。

同时，这些培训机构有自己的商业运营，能够解决孤儿的部分费用，政府只需要提供一部分资金支持，分担政府的资金和场地压力。

3、在政府引导下，让学校安排老师到民间机构去上基本的文化课。九年义务教育，并没有规定一定要每天8小时学习文化课。

体校的学生，每天最多上午上课，只是体校有办学资格，孩子有学籍。对民间机构的孤儿来说，在政府主导下，可以让附近学校的老师到民间机构上半天课程，给孩子学籍，完成义务教育。

比如，政府可以让恩波格斗俱乐部附近的老师到俱乐部上课，不增加学校收容孩子的场地压力，政府给老师补贴，这比强行让孩子回凉山要好很多。

4、政府加强标准制订和监督。首先，政府应该完善民间机构收养孤儿的法律法规，让民间机构收养孤儿有法可依。同时，政府资金、安全、教育等问题，建立标准化的、合理的监督检查流程，让民间机构做慈善心安，让孩子生活心安，使能有更好的未来。

总之，孤儿问题、留守儿童问题、贫穷问题，已经困扰中国多年，可能还要困扰中国数年。简单的举起人道主义的大棒容易，一刀切送回原籍容易，但是我们更应该做的，是从最有利于孩子的角度，制订出最符合实际的解决方案，最终完成制度建设。

 附：最悲伤作文——《泪》 

　　爸爸四年前死了。

　　爸爸生前最疼我，妈妈就天天想办法给我做好吃的。可能妈妈也想他了吧。

　　妈妈病了，去镇上，去西昌，钱没了，病也没好。

　　那天，妈妈倒了，看看妈妈很难受，我哭了。我对妈妈说：“妈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支持你，吃了我做的饭，睡睡觉，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妈妈起不来，样子很难看。我赶紧叫打工刚回家的叔叔，把妈妈送到镇上。

　　第三天早上，我去医院看妈妈，她还没有醒。我轻轻地给她洗手，她醒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小名：“妹妹，妈妈想回家。”

　　我问：“为什么了?”

“这里不舒服，还是家里舒服。”

　　我把妈妈接回家，坐了一会儿，我就去给妈妈做饭。饭做好，去叫妈妈，妈妈已经死了。

        课本上说，有个地方有个日月潭，那就是女儿想念母亲留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