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夙生：落榜的人大代表重生的刑辩律师

迟夙生：落榜的人大代表

作者：郑荣昌（知青记者）

2013年2月18日下午，尚权律师事务所官方微博不加评论地披露了迟夙生律师不再担任全国人大代表的消息，不经意间掀起了舆论的轩然大波。

仅仅过了一天，这条微博已经被转发2000多次，还有540多人发表了评论。人们纷纷对她的落选感到惋惜，甚至是激愤。

一、名落孙山

这天上午，笔者拨通了迟夙生办公室的电话，对她作了一次短暂的电话采访。为避免唐突，笔者从“您今年将带什么议案出席两会”切入。

迟律师说，“今年我不再是全国人大代表了，我不会再去北京参加两会。”这个消息当时就让笔者感到震惊和悲哀。

如果不考虑习李新政的因素，迟律师说，不再是全国人大代表可能和三件事情有关——

第一件，北海案。我是一名刑辩律师，看到杨在新等四名当地律师为维护国家法治身陷囹圄，前往支援的北京等外地律师又陷于危险境地，怎能视若无睹，所以我去了北海。

当时就有人对我说，你介入这样的案件，人大代表身份可能不保；

第二件，李庄申诉案。那是2011年12月，正是薄、王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个时候，我做李庄的代理人，不仅有政治风险，还有人身安全方面的风险。

很多亲友都反对我接这个案子。但是，为了维护中国的法治，我还是接了；

第三件，贵阳小河案。这个案子同重庆很多案子一样，具有明显的“谋财害命”或“以刑谋财”的黑打嫌疑。而且，仗义勇为的周泽律师很可能成为“李庄第二”。

为了狙击黑打，保护周泽，我毅然去了北海，再次得罪了某些权贵。不仅如此，法警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我还晕倒在法庭上，差一点送了命。

有很多朋友、包括体制内的朋友对我说，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还不如让它自己一步步腐败下去，直到溃烂。但是我想，这样的话，人民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呀！就拿我承接和耳闻的这类案子来说，如果没有人狙击，得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呀！何况，刑辩律师的职责就是捍卫当事人的权益，捍卫人权。

笔者问起他们将她拉下马的内幕，问她是齐齐哈尔市决定的，还是黑龙江省决定的，还是北京决定的。她回答，这个我就不管它了，我早就做好了“脱帽”的思想准备，尽管XL新政开始了，我对它抱有美好的希望，但我还是有这种思想准备。

最后，迟律师谈到她的个人信仰或个人信念，谈到她近几年打破沉默、介入国内重大维权事件的深层次原因：“在缺德和积德之间，我还是要选择积德。”

电话中，她还以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诗句抒发其情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当天下午，尚权律师事务所官方微博不加评论地披露了迟夙生不再担任全国人大代表的消息，不经意地掀起了上述舆论波澜……

二、律坛翘楚

迟夙生是1979年律师制度恢复以来最早一批从事律师工作的，当时23岁，是黑龙江省最年轻的律师。30年来，她一直没有离开律师岗位。

她还是齐齐哈尔第一个砸破自己“铁饭碗”的执业律师，1994年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夙生律师事务所。此举在老工业城市具有标杆意义，得到了当地党政领导的支持。

因此，她作为当地杰出人物之一，当选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

执业30年来，她多次代理一些有重大影响的案件，如大北集团案、大庆联谊股票案、“齐二药”假药案等，还为成千上万的当事人提供过法律咨询与帮助，

1998年3月，她第一次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来北京参加“两会”。从那时起，她关注的问题从律师执业，扩展到农民工讨薪、教师待遇、国有企业下岗职工以及离退休职工的生活和待遇等方面。

十来年过去了，她依旧执著地关注着这些弱势群体。

在网络上，只要输入“迟夙生联系电话”，就能找到她的办公电话。她的律师所一直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向社会免费提供法律咨询。

3年前，她把这项服务延伸到了当地的电台、电视台、报纸及网络上。每个周日的早上，她都会准时到齐齐哈尔市广播电台与听众交流。

就这样，她在当地有了很大的知名度——杀人嫌犯找迟夙生自首，记者在门口蹲点，党政要员有事也找她。她替大鹿岛的渔民保住了渔业合作社，将一位渔民的20年重刑扭到了6年，还以人大代表身份帮助促成该村账务公开。

一位当了十年刑庭庭长的人士说，“她是真正能把案子做成的那一类律师”。

“她做什么事情，我都支持。我知道她对。”她的丈夫李国全说。没课时，这位副教授是迟夙生的司机、秘书。但最近几年，他的服务时间越来越短了，2011年大概只有6个月，因为近些年来，迟夙生的视野和脚步冲出了齐齐哈尔，冲出了黑龙江。

五十多岁的迟夙生始终积极、乐观，充满好奇心。2011年初一个寒冷的早上，她四处嚷嚷昨天睡得很晚，“织围脖了”。同事都知道，这是指发微博。

温州动车、郭美美、药家鑫，都能在这位全国人大代表的微博上有所体现。她的粉丝超过了18万。

正是通过微博，她关注到了远方的李庄案、北海案……，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国内法治环境的恶化状况，认识到坚守法治立场的所谓死磕律师以及律师防卫性集结的重要性，开始积极参与其中，一发而不可收拾。

三，人民代表

迟夙生当人大代表，是真当人民的代表，而不是假当人民的代表。她积极参政议政，敢于发表不同意见，尽量多提议案，而不甘心像有的代表那样只当“举手机器”。

她提过的议案不胜枚举。仅举几例——

申请回避问题。让当事人或律师在审判前就证明司法人员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很难，一般只能发现司法人员违反法规程序办案。

应该规定，只要发现了司法人员有违反诉讼程序办理案件的情况，就可以申请他们回避。

公益诉讼问题。对污染环境、侵害众多消费者合法权益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任何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和公民个人都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而不应当局限于直接受害人。

并且，应该免收诉讼费，勘验费、鉴定费，聘请律师的费用由败诉方承担。

卖淫合法化问题。有些女性自愿以卖淫为业，应该把她们组织起来保障健康，安全地交易，不应该定罪。如此，一可以减少强奸犯罪，这方面应该充分考虑到男女性别比例失调和大量男性离家外出打工等因素，二可以减少有的部门以“打击卖淫嫖娼”为由寻租。

总之，既然不能禁止，就应该从地下转到地上。

她还敢于投反对票。备受关注的刑诉法修正案以2639票赞成、160票反对、57票弃权的投票结果获得通过。迟夙生不仅投了反对票，还坦承自己投了反对票，这样的全国人大代表少之又少。

在2004年全国人大会议期间，当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肖扬做完工作报告后，面对表决器，迟夙生也按下了否决键。

2004年“两会”期间，迟夙生还和时任黑龙江省高院院长徐衍东发生了冲突。那是因为徐衍东让她不要在两会上谈法院枉法的案子，她拒不答应。

“在黑龙江团的小组会上，我还是讲了那几个案件，引起了全组其他代表的激烈讨论。当时，徐衍东很紧张，对我意见很大，连摔带打的。”

“有时候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的行动，就是她最好的议案。”这是迟夙生在北海案发生的时候说的话。当时她的律师同行们正处于无法会见当事人、数次被围攻的艰难时刻。

于是，这位外地的全国人大代表空降北海。

同行们既期待又心存疑虑。一些年轻的律师甚至开玩笑：不会是上边派来的吧？

她来到北海的第一件事是请大家吃饭。律师李金星对她第一印象是高大面善，有长者风范。当迟夙生说出“我们这个年龄，看到法治从无到有，不希望看到她从有到无”这句话时，很多律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第二天，她就出现在北海市人大和公检法的办公室里。15天后，她带着调查报告飞到北京，到了全国人大法工委。从此，“迟大姐”成了律师们的的公共称谓。

也许，朱明勇律师对她的评价有一定的代表性：“迟大姐不仅仅停留在适用法条和辩护技巧上。她更关注律师权利背后的基本人权、司法环境和案发背景。

她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四、谁的人大？

我们知道，每年国家花那么多钱召开两会，是让两会代表来参政议政的，不是光来投票的。光投票，现在通讯技术那么发达了，坐在家里也可以投，何必劳民伤财！

82岁的申纪兰已经参加过十一届全国人代会了，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声称，自己因为拥护GC党，所以从来没有投过反对票。

她的话传到网上后，引发热烈的讨论，大多数人认为她的做法是错误的，说，人大代表是参政议政的，不能专门举手。还有媒体含蓄地说她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活化石”。

无独有偶，全国政协委员、著名央视节目主持人倪P被记者问到是否行使过否决权，她也回答说：“在大的会议上举手表决时，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或弃权过……”问及她这样做的理由，答曰：“不能给国家添乱。”

如果说，申纪兰是老一代代表，生活在农村，文化水平也低，这样做还情有可原，倪P这样做，就更不能被人们接受了。

对于申纪兰，有网友尖锐地质疑道：1958年搞“大跃进”是错误的，你也投赞成票？“文化大革命”是错误的，你也投赞成票？

打倒刘少奇你投赞成票，给刘少奇平反你又投赞成票。让邓小平靠边你投赞成票，让邓小平复出你又投赞成票……不分青红皂白地举手赞成果真是对人民、对国家负责任吗？

如今，从来都投赞成票的申纪兰马上又要兴高采烈地参加今年的两会了，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身份和职责、积极参政议政、绝不随便投赞成票的迟夙生反而离开了这个政治舞台。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尚权刑辩网 卞元发稿